风与洋流逆向对冲、低云层中会冲毁一切飞行物的下降气流、遍布的小范围强雷暴单元,都让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。
之所以是几乎,是因为画师的中继基地建立在这里,建立在风暴环伺的岛屿之上。
整座岛屿、乃至向外延伸几十里海域,都被雷达监控覆盖,基地内的人不必外出巡逻,也禁止非必要的人外出。
也没有人发现,在这绝禁之地,此刻的外界却并非毫无人迹。
直升机在低空悬停时,桨叶搅动雨水,形成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涡旋。透过布满水痕的座舱玻璃,可以看见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停着各型舰船,从近岸的小型巡逻艇到远处的大型驱逐舰,阵线拉得很长,几乎将整片海域围成了铁桶。
风浪极大,驱逐舰的甲板上几乎站不住人,但船体侧面的舱门仍然在有序地开启。一艘接一艘的登陆艇被放入海中,载着全副武装的人员顶着巨浪向岛屿边缘冲去。直升机编队在三千米的低空形成半包围圈,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雨幕,在基地外围的礁石上扫出斑驳的光影。
时隙站在基地外侧的观测平台上,雨水打在他的防护面罩上,模糊了远处的轮廓。他知道那些舰船和直升机是什么时候到的。事实上,它们在十五小时前就已经就位,只是基地的雷达被风暴的电磁干扰彻底屏蔽,没有踏上礁石,外面的一切在基地的雷达上会显示正常。
但核心区的防御工事足够坚固。即使外层已经被振动波技术渗透‐‐官方用定向振动波让外围区域的绝大多数防卫人员悄然昏迷‐‐核心区的金属壁仍然是无法被轻易突破的。那是一道被纠缠波反复加固过的屏障,常规武器对它无效。
唯一的窗口期,是实验启动后、能量流动完全集中于中央隔离舱的那几秒。到时屏障的防护能量会降至最低,外层部队才能突入核心。
时隙知道这些,因为这是他向官方传递的方案。
他在观测平台上站了将近十分钟,雨水顺着防护服的接缝渗进来,在袖口处积成一汪冰凉的水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钟。
还有三分钟。
他转过身,沿着通道往回走,脚步不急不缓。他知道画师会看到他回来,看到他&ot;散心结束&ot;后的状态一切正常。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让监控捕捉到不该出现的情绪波动。
通道尽头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。他走进去,门在身后合拢。
‐‐
周洐站在隔离舱内,金属壁在他身周合拢,发出沉闷的锁扣声。
这一次的准备工作比之前更久。他能听到舱壁外侧有人来回走动,操作仪器,低声交换数据。防护服内侧的感应片贴了十五处,比上次多出两片,胸前那一片贴着脊椎的位置微微发烫。
倒计时开始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封闭的金属空间里缓慢放大。
……3、2、1。
白光涌进来的那一刻,周洐几乎要往后踉跄一步。这次的量级远超之前三次的总和,白光不再是填满空间,而是直接将空间本身溶解。他失去了对金属壁的感知、对脚底触感的判断、对自身重量的确认,只剩下一片被彻底充盈的空白。
然后他&ot;看到&ot;了。
这一次不是模糊的轮廓,不是无法理解的波动信息团。而是某种更具体的内容,虽然周洐仍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些内容以何种方式呈现在他眼前‐‐像是有人把一段影像折叠成了无数层,每一层都叠在同一个平面上,他必须同时阅读所有层次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形状。
他看到了陈安。年轻一些的陈安,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,坐在一间白色房间里,面前有一个发光的终端屏幕。他看到了时隙‐‐许宁‐‐比他印象中更年轻,眉眼间的锐利还没有被岁月磨成那种沉静的形状,正背对着他站在某个通道里。
然后是另一组画面。更早的。一个他没见过的女性,穿着白色大褂,站在一间被仪器填满的实验室中央,手里拿着一个怀表。怀表正在转动,秒针走得比正常速度快得多。画面切转,女人转过头来,面容模糊,但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周洐无法读取唇语,他在白光中想要辨认,却只感到自己的思维像被灌满了水银,沉重得无法移动。
画面开始旋转。白光变得不那么刺目了,周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脚可以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