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先瞳孔微缩。
宣府?秦烈?
那个被他视为丧家之犬的守将,竟然敢在这种时候逆流而上,插到他的心口窝里?
“分出三千铁骑,回援后路!”
也先不得不下达了这道让他极其恶心的命令。
正是这三千骑兵的分流,让原本岌岌可危的德胜门防线微微松了一口气。石亨感觉压力骤减,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,连连挑落数名瓦剌悍将。
城头上,于谦敏锐地察觉到了敌军阵型的波动。他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。
“秦烈……好一个向死而生。”于谦喃喃道。
……
十月下旬,雪越下越大。
秦烈坐在一处荒废的马厩顶棚上,怀里抱着那柄重铁锏,正慢条斯理地嚼着干硬的马肉。
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甲胄的颜色,尽是干涸的暗紫色,那是无数层血液叠加后的死色。
“大人,也先撤了攻城的重兵,开始往回缩了。”
柳成林钻进棚子,眉飞色舞,“咱们这几天的颗粒雷把他们炸毛了,瓦剌兵现在走夜路都得三个人抱一团。”
秦烈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肉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秦烈站起身,望向远方模糊的城廓,“北京保卫战,拼的不是谁更勇猛,拼的是谁更狠。于谦在城里跟他们狠,我在城外跟他们狠。等也先发现他肚子里空空如也,手里又拿不下城池的时候,他就会想起那位‘太上皇’的最后用处了。”
他冷笑一声,那是看透了权力和战争本质后的荒凉。
“准备集结,咱们往北挪挪,去德胜门边上看看。”
“大人,咱们要入京了?”
“不,咱们去观礼。”
秦烈整了整残破的披风,翻身上马,“看那皇权的尊严,是如何在大门紧闭的城墙下,碎成渣滓的。”
《明史?于谦传》载:“也先乘胜抵京师,廷益同石亨等背城为阵,闭诸城门。”
而此时在战场的边缘,像秦烈这样游离于正式编制之外、利用灵活战术骚扰敌方侧翼的孤臣孽子,虽然在正史中往往只留下一笔“边将多有斩获”,但在局部的微观博弈中,这种蝴蝶效应确实为于谦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秦烈此时的心理,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忠君。他从废墟崛起,立威于基层,看惯了被上层抛弃的惨烈。
他之所以拼命,是因为他清楚,如果北京丢了,这片土地将沦为比宣府更惨的废墟。
他不是在救朱家,他是在救这华夏的文明火种,以及他自己那颗不安分的、渴望在这乱世中博出一片天的野心。
……
十月二十日的风,裹挟着西山的寒气,将德胜门外的硝烟吹得支离破碎。
北京城墙如同一条苍龙的脊梁,在晦暗的天色下透着铁青色的寒芒。
城外,瓦剌军阵如乌云压城,阵中传出的胡笳声凄厉刺耳。
也先的耐心已被这连日的胶着消耗殆尽,他决定动用手中最后、也是最沉重的一块筹码。
此时,距离瓦剌大营不足五里的乱石岗后,秦烈伏在厚重的积雪中。
他身上的那领披风早已看不出底色,被血渍和硝烟浸透后干结在一起,坚硬如铁。
他举着单筒单片望远镜,目光死死锁在德胜门下那一抹异样的明黄上。
“大人,看那旗号。”
陈勋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。
秦烈没有应声。
望远镜里,数十名瓦剌精骑护卫着一辆华丽却残破的软轿,正缓缓向城门逼近。
轿子前头,几个穿大明内臣服饰的家奴正踉跄走着,手里打着残缺的御伞。
那是大明的太上皇,朱祁镇。
“城上的守将听着!太上皇驾到,还不速速开门接驾!”
尖厉且颤抖的嗓音从城下传来,那是随行的宦官喜宁在狐假虎威。
轿帘被掀起一角,露出一张苍白、惶恐且带着几分希冀的脸庞。
朱祁镇缩在华服里,看着那座他曾经君临天下的城池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