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潮如刀,劈碎了北京城郊最后的暖意。
景泰元年的冬雪,比往年来得更早,也更决绝。
德胜门外的荒原上,积雪已没过膝盖。也先的瓦剌大营虽依旧气势磅礴,但若细看,那些往日里在雪原上不可一世的胡马,此刻大多垂着头,肋骨根根分明,呼出的热气在严寒中迅速凝成冰渣。
三里外的昌平余脉,一处背风的山顶上。
秦烈坐在一块青黑色的山石上,身上裹着缴获来的黑狐皮裘,手里抓着一块冻得发硬的糙米饼。他嚼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要把那点微薄的热量生生挤出来。
在他脚下,柳成林正领着几个哨探,正用单筒远望镜死死盯着瓦剌营垒的侧后方。
“伯爷,也先的搜粮队回来了。”
柳成林低声咒骂了一句,侧过头,“跟您料的一样,空手而归。别说粮草,看那样子,连根干枯的草茬都没捞着。”
秦烈咽下最后一口米饼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眼神幽冷:“我放火烧了白羊口五百辆粮车,又在德胜门下炸了他的重炮。也先现在的命门不在于谦的大炮,而在他这些战马的肚子里。胡虏恃马为足,马无草,则步卒不如。”
三天前,秦烈在拒绝石亨入城的调令后,并未闲着。
他很清楚,要在京师保卫战中握住指挥权,光靠杀人是不够的,得靠势。
他下了一道在副将陈勋看来极其阎王的军令:以靖难营为中心,方圆五十里内,实施绝户焦土。
他亲率骑兵冲入那些早已空无一人的村落。
不是为了抢掠,而是为了毁灭。
他下令将所有来不及带走的草垛淋上烈酒引燃,将井里填入碎石和死畜,甚至连地窖里的陈年麦秆都要翻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。
“伯爷,这……这若是传到京里,那帮官得拿唾沫星子淹死咱们。”
陈勋当时看着那漫天黑烟,心有余悸。
秦烈只回了一句话:“官的唾沫淹不死也先,但地里的草能养活也先的马。没了草,也先就是陷进泥潭的瞎眼象。骂名我担,胜局,大明要。”
此时,秦烈看着山下那支垂头丧气的瓦剌搜粮队,冷笑不已。
瓦剌中军大帐内,也先正对着一碗冷掉的羊奶发呆。
“大汗,不能再等了。”
伯颜帖木儿步履匆匆,甲胄上的雪花还没化开,“马匹已经开始大批倒毙,军中那些被虏来的汉人壮丁,已经开始偷偷吃马革了。再这么顿兵城下,不用于谦开城,咱们自己就得冻死在这白毛风里。”
也先猛地抬头,眼底是一片血丝:“那个秦烈……还没抓到?”
“那家伙像泥鳅一样,带着几千骑马步兵在昌平的山坳里钻来钻去。”
伯颜帖木儿恨得咬牙切齿,“我们的搜粮队只要一散开,立刻就被他的人衔尾截杀。他是铁了心要把这方圆百里变成一片死地。大汗,那人是个疯子,他烧得比咱们还狠!”
也先沉默了。他这一生南征北战,见过大明的文官叩头求饶,见过大明的勋贵临阵脱逃,却从未见过秦烈这种人。
这种人,不守古法,不讲兵义。他似乎完全不在乎那虚伪的爱民声誉,他只想把战争变成一场纯粹的、关于生存资源的数学计算。
“传令,太上皇那边……”
也先眼中闪过一丝毒计。
“大汗,朱祁镇已经叫门三回了,于谦连眼皮都没眨。太上皇这块牌子,在北京城下,已经臭了。”伯颜帖木儿神色黯然。
就在这时,大帐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报!西侧草料库起火!是明军的火箭!”
也先霍然起身,一脚踢翻了矮桌。
山顶上,秦烈看着远处营垒冒烟的方向,缓缓站起了身。
“柳成林,剩下的火油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十坛,伯爷,咱得留点回宣府的本钱。”柳成林嘿嘿笑着。
“全用了。”
秦烈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“也先撑不住了。马匹大量死亡,意味着他无法再维持高频率的冲锋和侦察。今晚,我们要去劳军。”
此时,一名靖难营的百户快马跑来,神色迟疑:“伯爷,西边林子里发现了一批逃难的百姓,约摸两百多人。大雪封山,他们没粮,正往咱们这边摸。您看……是按焦土令赶走,还是?”
秦烈沉默了片刻。陈勋在一旁不说话,他知道秦烈定下的规矩――军粮严禁外流,这种节骨眼上,两百张嘴能瞬间拖垮靖难营。
秦烈驱马行至林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