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天旋地转,耳朵嗡嗡响,脑子发懵。
我试着想。
妈妈中了彩票?我们家连彩票都没买过。
捡了钱?妈妈说过,捡了东西要交公。
要调走了,换个新工作?她昨天还说要好好教书。
我想不通。
想起曹小飞,想起他家床底下那双鞋。
我攥紧了那双丝袜,攥得手心出汗。
夜里,妈妈回来了。
我坐在堂屋等着。
她进门,脸上还带着笑,眉眼是弯的,嘴里还哼着一句什么。
她身上那件衣裳,也是新的。
那笑,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松快。
我盯着她的脸,没头没脑地开了口:“妈妈,你不要我了吗?”
妈妈脸上的笑,一下僵住了。
她看着我,半天,才慌着反问:“延延,你怎么……怎么问妈妈这样的问题?”
我不解释,就盯着她,又问了一遍:“你不要我了吗?”
她的笑,彻底没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背过手,把两只手藏到身后,站在那儿。
背后的衣摆,绷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眼睛不敢看我,落到地上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。
我站在那儿,等着。
没等到回答我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头两遍都低:“妈妈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她别过脸去。
半天,转身进了里屋,把门掩上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手里还攥着那双肉色丝袜。
里屋的门,合上了。
妈妈没点灯,摸黑和衣躺在床上。
眼睛睁着,盯着房顶。
那句话还在耳朵边绕:“妈妈,你不要我了吗?”
“傻孩子,妈妈怎么舍得不要你呢。”
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墙上凉。
她想起这些天的事,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。
厂子的事。
丈夫瘫在医院的床上,医药费一天一天往下滚。
公公下乡借钱,好些天没回来了。
家里欠着债。
她一个人的工资,要养一家子。
她太累了。
累得有时候,走夜路走到半截,就想蹲下来,歇一会儿,靠着谁。
这时候曹小飞凑上来。
一句一句俏皮话,喊她“妈”
,说心疼她,说要护着她。
明知道那是个孩子,可那点“被捧在手心”
的暖,她太久没尝过了。
她险些就顺着那暖意滑下去,险些就把这个家、把儿子,都扔在后头。
她想起儿子说那句话时的眼睛。
她想起自己镜子前抹口红的模样,差点认不出自己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下了决心。
和曹小飞,到此为止。
退回去,回到师生。
他缺个妈,她答应做他一个月的妈,给他一点当妈的关心,只到母子亲情,多一步都不行。
窗外天光一点点白起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哭了一场,没出声。
礼拜天一大早,曹小飞在院墙外头一棵树下等着妈妈,看见她出来,往前迎了两步,又收住脚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,银壳的,表带细细的,递过来。
“妈,我老舅从市里捎的,女式的,我用不上。
你批作业看钟方便。”
妈妈没接。
他把表又往前递了递,塞进她手里,指头在她手心碰了一下。
表在手里,拿也不是,松也不是,半天说:“小飞,这我不能要。”
“咋不能要?”
曹小飞把手插回兜里,“你又不用买,拿着就是。”
妈妈想说“往后咱们别这样了”
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他大早上,不知站了多久,她不忍心一开口就泼冷水。
把表攥在手里,跟着他往西走。
河滩市场正热闹。
菜摊一个挨一个,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价,买菜的弯腰挑,人挤着人走。
妈妈低着头,跟在曹小飞身后,从人缝里穿过去。
过了市场是老石桥,桥面石板缝里长青苔,脚踩上去一打滑。
河风从桥底上来,钻进裙摆底下,妈妈打了个寒噤,抬手拢了拢开衫领口。
妈妈今天穿的是他送的那件黑的一步裙,走起来裙摆绷着腿。
内搭一件白衬衫,外头套着浅驼的针织开衫,都是他买的。
风一吹,头发糊了一脸,伸手别了一下。
曹小飞走在她旁边,胳膊挨着她胳膊,说:“妈,你咋穿啥都这么好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