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。
幅度很小。
只是把原本朝向海面的脸,慢慢转向了他。
直播镜头正好拍到头盔下的那张面孔。
左侧还残留着一层灰白的皮肉,右侧却已经空了,黑洞洞的眼眶深处,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卧槽!”
“脸!
脸少了一半!”
“它动了,刚才真的动了!”
直播间的弹幕迅刷过,叶开脚步却没有停,提着灯,朝对方稍稍靠近了一些。
“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那颗脑袋依旧朝着他。
没有回应。
叶开换了个位置,对方的头颅也跟着转动,度很慢,眼眶里的那点光,始终没有聚在他脸上。
仿佛只是面前有东西经过,它便顺着转了过来。
始皇帝登上甲板,鞋底踩过积水,出一声轻响。
更远处,另外几道身影也慢慢有了动作。
甲片摩擦的声音从不同位置响起,一张张藏在阴影里的脸,接连朝这边转来。
有人胸口已经空了,破甲下面只剩几根肋骨,有人的腿骨少了一截,身形却仍然悬在原来的位置,保持着站立的姿势。
叶开将魂灯举高。
灯光扫过去,甲片与骸骨之间,渐渐显出一些模糊的轮廓。
那些已经缺损的地方,仍然浮着淡淡的人影,随着灯火晃动,时而清晰,时而又散进破损的衣甲里。
几行文字,在他眼前浮现。
【现迷失亡魂。
】
【久受阴潮侵蚀,神志昏沉,魂魄残缺。
】
【魂息依附此舟,旧念未散,仍循生前残留习惯而动。
】
叶开看完,再看向面前那道始终转着脑袋的身影。
“已经迷了。”
他说得不高,始皇帝却听见了,目光从这些残破的身影上一一掠过。
船舱入口处,传来一声拖动。
那里还站着两个人,随着三人走近,原本垂着的兵器缓缓抬起,横在了舱门前。
其中一柄戈只剩半截,刃口已经残缺,握着它的手却没有松。
将军上前半步,抬手扣住戈杆,压住了那只仍在往上抬的手。
叶开站在旁边,往舱门里面看去。
黑暗里,还有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门后,身上的甲比外面的完整一些,一只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伸着,五根手指弯曲,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。
即便门外已经有了动静,他也没有抬头。
直到始皇帝走到近前。
落在舱门口的光被遮住了一部分,那人慢慢仰起脸,目光从将军身上移过,又从叶开提着的魂灯旁边掠过。
随后,停在了始皇帝脸上。
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睛,忽然僵住。
过了片刻,眼眶里那点微弱的光,轻轻颤了一下。
始皇帝也在看他。
门后的人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传出一点含混的声响,搭在膝上的手指跟着收紧,残破的甲片被抓得轻轻碰撞。
他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。
先落在始皇帝的眉眼上,又往下移,像是在一寸寸辨认面前这张脸。
“陛……”
那个字刚挤出来,他的脸上便浮起一阵模糊的灰影,原本坐着的身体也晃了一下。
叶开目光一动,将魂灯往前送了些,法力顺着灯身缓缓渡入。
灯火稍稍一亮,一缕清气散开,落向那道不稳的魂体。
灰影的晃动渐渐缓了下来。
那人撑着膝盖,试图站起,起到一半,腿却弯了下去,重重跪在门前的积水里。
他没有看自己。
那双眼睛仍然死死望着始皇帝,嘴唇张合,几次都没能把剩下的字说完。
始皇帝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看着朕。”
那人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始皇帝抬起手,将随身收着的玉玺显露出来,古朴的玉印落在掌中,一股厚重的气息随之散开。
门前那两柄原本还在抬起的兵器,忽然停住。
跪在地上的人,目光落到玉玺上。
很久之后,他抬起头,眼底的浑浊终于散开了一些。
“陛下……”
这一次,声音清楚了。
始皇帝望着他。
“出海之前,朕命尔等录下海中山川异物,归来呈报。”
那人怔怔地听着,嘴唇轻轻抖。
仿佛眼前这个声音,终于与某段被埋藏了太久的记忆,重新连在了一起。
他缓缓俯下身。
额头碰到湿透的船板,残甲之间传来细碎的碰撞声。
“臣……”
停了很久,那道沙哑的声音,才再次响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