称一日之贵,不以僭越论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满堂寂然。
连徐达都愣住了。
陶凯继续宣读:“其冠服丰俭,听从家力。
富者不得以奢侈相夸,贫者不得因简素自惭。
凤冠霞帔,取其吉祥,不取其尊卑。
愿天下女子出阁之日,皆有一日风光,皆受一日珍重。”
后堂里,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也有人极细地哽了一声。
徐妙云跪在那里,眼眶一点一点热了起来。
她终于明白,母后给她添的这副霞帔,不只是一件婚仪小物。
这是借她的婚礼,替天下女子添的一份体面。
一日之贵。
不以僭越论。
她自幼读礼,听过太多“女子当如何屈就”
。
可今日,马皇后告诉天下人,女子出阁那一日,也该被郑重相待。
徐妙云想起妙锦,想起府中那些尚未许人的小丫鬟,也想起金陵城中无数正待出阁、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。
她们或许没有金册,没有九翚四凤冠,没有天家仪仗。
可从今往后,她们也能在出阁那一日,披霞帔,戴凤冠,在亲族宾客面前抬头走一回。
魏国公夫人贾氏跪在人群中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时,那身并不合身的嫁衣。
那时她也年轻,也曾盼着自己能漂漂亮亮地走出门去。
可家中说,女子出嫁,端庄便好,不可奢华,不可僭越。
于是她穿着一身并不鲜亮的红衣,盖着盖头,在锣鼓声中被送进了夫家。
她从来没觉得委屈。
因为天下女子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可这一刻,她看着跪在前方的徐妙云,看着那副霞帔落在她肩上,忽然觉得,若当年自己也能有这样一身衣裳,或许这一生许多委屈,都能少一点。
徐妙云俯身叩,声音清润。
“臣妾徐氏,叩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堂中女眷随之叩。
衣袂伏地的细响连成一片,轻得像春水过阶,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回声。
许多年后,金陵城里再有女儿出阁,母亲替她披上霞帔时,大约都会想起今日魏国公府里这一拜。
……
册礼毕,催妆礼物一部分留在魏国公府,一部分随房奁床帐等物,送往吴王府铺房。
按礼,妃家于亲迎前将房奁床帐送至王府,女家亲眷入内陈设。
于是午后,贾氏亲自带着一队仆妇,从魏国公府出门。
鼓乐送到吴王府门前便止了。
吴王府早已洒扫一新。
新房设在正院东侧,窗上贴着双喜,帐幔垂红,床榻、屏风、妆台一一摆好,只等女家铺陈最后几样贴身之物。
朱橚按理不该在此处碍眼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装作路过的样子,背着手看天。
贾氏刚下轿,便看见这位吴王殿下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,眼睛却止不住往院里瞟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殿下这是在赏云?”
朱橚被抓了个正着,半点不慌,拱手笑道:“岳母大人慧眼。
今日天色极好,小婿正赏云。”
贾氏抬头看了一眼。
天上万里无云。
朱橚咳了一声,改口极快:“也可能是赏风。”
贾氏到底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殿下若想看铺房,便进来吧。
只是新妇明日才来,今日殿下看见的,也不过是一屋子床帐妆奁。”
朱橚立刻跟上。
“床帐妆奁也是妙云的床帐妆奁,不一样。”
贾氏听了这话,心里微微一软。
她没有再打趣,只领着人进了新房。
仆妇们打开箱笼,将徐妙云惯用的软枕、薄被、书匣、妆奁、小几、茶盏一样样取出。
朱橚站在旁边,看得比礼部官员验册还认真。
贾氏指着那只软枕道:“这是荞麦壳填的。
妙云不喜太软的枕头,枕得高了,第二日颈子会疼。”
朱橚立刻记下。
“这只小铜炉放在书案左边。
她夜里看书,手容易凉,冬天若没有暖炉,第二日握笔都僵。”
“那盏灯别放得太近。
她眼睛好,可看书看久了也会酸。
灯远些,光柔些,别直晃她的眼。”
“妆台第二层,放的是她常用的青黛和鹅蛋粉。
她不喜浓妆,胭脂也只用一点点。
殿下若送脂粉,别挑香得腻人的,她闻了会头疼。”
朱橚一边听,一边点头。
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,不知什么时候全收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