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秉听到这里,眼底笑意渐深。
“英雄救美在前,解他病痛在后,如此恩情,倒比直接送银子高明得多。”
“秦升那种人,最怕的便是自己先动了恻隐之心。
他若知道蔡钰是旁人送过去的,自然会避如蛇蝎。
可若是他自己救下的人,自己怜惜的人,自己一步步留在身边的人,那便不同了。”
苏夫人轻声道。
“夫人好手段。”
“算不得什么好手段。
少年心性,最怕温柔刀。
秦升既已肯在蔡钰那里停步,余下的,便只是火候。”
陈文秉缓缓颔:“如此说来,就只剩下最难办的那一个了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脸上的笑意同时淡了下去。
郑士利。
提起这个名字,饶是苏夫人,也觉得有些头痛。
这人在官场上熬得太久,早把棱角磨成了滑不溜手的圆石。
看着和气,实则处处留后路。
说话滴水不漏,落脚也从不踩实。
“这个郑士利,不能按寻常钦差来办。”
陈文秉揉了揉眉心,“他这人最会惜身,轻了引不动,重了又惊他退走。
要逼他入局,非得让他自己觉得,是他寻到了一条活路不可。”
苏夫人也叹了口气:“这等人,最是难缠。
他不贪财,不好色,不慕权,你便寻不到他的破绽……”
正当二人对着郑士利这块硬骨头一筹莫展时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一个心腹下人快步走了进来,在陈文秉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陈文秉的眉梢,缓缓挑了起来。
“夫人,”
他转过头,脸上竟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,“天助我也。
那郑士利……也入瓮了。”
苏夫人一怔:“怎么说?”
“他看上了一样东西。”
陈文秉慢悠悠道,“凤阳知府家里,藏着的一幅古董字画。”
苏夫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凤阳知府,宋慎。
那可是太史公宋濂的嫡孙,清流中的清流,一身的硬骨头,出了名的油盐不进。
“宋慎那个人,”
苏夫人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为难,“清正得很。
他家里那点东西,便是陛下开口,他都未必肯松手。
咱们要怎么从他手里,把那幅画拱手送到郑士利面前?这画送不过去,郑士利那点心思,便也勾不动……”
陈文秉却笑了。
那笑意意味深长。
“夫人这就多虑了。”
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那宋慎……也是咱们的人,到时候他自会配合。”
苏夫人手里的念珠,啪嗒一声,断了线。
几颗沉香珠子滚落在地,在寂静的屋里出清脆的轻响。
她呆呆地看着陈文秉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宋慎。
那个名满天下的清流名臣,那个连皇帝都未必能撼动的硬骨头,那个被淮地无数读书人奉为楷模的太史公之孙……
竟然,也是“陈三公子”
的人?
苏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。
她在这淮地周旋了半生,见过官府换印,豪强易主,也见过无数人在一夜之间起落沉浮。
可这一刻她才惊觉,那位藏在幕后的“陈三公子“,他的手到底伸到了多深的地方?
驸马都尉是他的人。
凤阳知府也是他的人。
这一张网,究竟铺得有多大?
“这……这位三公子的手段……”
苏夫人喃喃着,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形容心中的骇然。
屡屡出乎她的意料。
每一次,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这盘棋的边角。
可这个“陈三公子”
总能轻飘飘地再揭开一层,露出底下更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可就在这翻涌的惊骇之中,苏夫人心底深处,却忽然冒出一丝极不和谐的疑虑。
太顺了。
郑士利那样一个滴水不漏的官场老手,怎会突然就露出这么一个破绽?
他在淮地不过待了几日,便恰好看上了宋慎家里一幅画?
这转变,顺得有些不像话。
她在风浪里活了一辈子,最信的便是自己这点直觉。
这其中,会不会有诈?
她抬起眼,几乎就要开口提醒陈文秉。
可话到了嘴边,苏夫人却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垂下眼,重新将散落的念珠一颗颗拾起,神色恢复了那惯有的沉静。
堂中残烛微微一颤。
火色映在苏夫人脸上,仍是温和端庄的模样,像极了百姓口中那位慈眉济世的苏菩萨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