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敢以性命担保,所查之事证据确凿,绝无半句虚言!”
满殿死寂。
戴良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,满脸的期待顷刻间化作了惊愕。
四名校尉合力抬来一幅长卷,在满朝文武面前徐徐展开。
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房考卷的统计结果,数字纵横排列,末尾还标出了十八房的分布情况。
苏伯衡走上前去,伸手点了点其中明显异常的八处,沉声说道:
“五千二百余份考卷经抽签分派至十八房,各房所得南北士子试卷相差无几。
其余十房录取的北地士子尚有两成,偏偏这八房取中人数最多,北地士子却寥寥无几。”
“凡是起讲写有‘窃尝论之’、中股末尾用‘诚哉是言’、束股开头用‘抑又闻之’的考卷,分到这八房的共有六十三份,竟无一例外全部获荐;而分到其余十房的七十八份,却只有十九份入选。
更蹊跷的是,另有九份原本落选的考卷,竟又通过搜遗被重新取中。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转过目光,直直盯住了戴良。
“这九份落卷,正是经戴侍郎之手重新取中的。
戴侍郎亲自批阅录取的二十五份考卷中,竟有二十四份同时用了这三处字句!”
谢应芳冷笑一声,接过话头:“一回两回尚可说是巧合,可六十三份卷子无一落选,八间考房处处如此,老朽活了八十三年,还真没见过这般巧事。”
“不可能!”
先前叫嚣最凶的那名老御史忍不住惊呼,“三位都是江南士林素来敬重的名宿,怎会得出这般结论?莫不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,连三位都被蒙在鼓里了?”
钱唐猛地转过身,厉声喝道:“老夫食的是朝廷俸禄,奉的是天子旨意,岂能因一己乡情,便置国法于不顾!”
苏伯衡神色黯然,语气却毫不含糊:“正因同出一乡,苏某才更不能眼看着他败坏江南士林的名声。”
谢应芳捋了捋胡须,不以为然地道:“老朽年纪虽大,还没糊涂到连账都算不清。
白纸黑字摆在这里,难道还能凭空捏造不成?”
戴良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。
他没想到朱橚竟没在文章上费工夫。
五千多份试卷,竟是靠着逐一清点,把藏在其中的猫腻硬生生揪了出来!
“将那八名涉案房官押上殿来。”
朱橚淡然吩咐道。
八位房官被押上殿来。
短短两日,八人便已形容枯槁,面色灰败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冯恪一进殿便扑倒在地:“罪臣该死!
那三句暗语,是有人教的!”
孙彦抖成一团,竹筒倒豆子般往外招。
最后是白信蹈。
两日前还满口忠义、宁死不屈的翰林检讨,此刻却垂头丧气,声音嘶哑地招认道:
“只要卷中同时出现那三处字句,便须设法将其荐上……指点罪臣如何辨认这些考卷的,正是竹庄先生,俞竹庄!”
钱唐目光一厉,当即逼问道:“是谁授意俞竹庄暗中操纵此事?”
白信蹈面如死灰,声音颤:“他只许诺待科举事成,自会有人替罪臣谋个好前程,至于那人究竟是谁,罪臣实在不曾知晓。”
贡士堆里,练子宁闭上了眼。
扑通一声,钱世霖两眼一翻,栽倒在地。
方才高呼公道的文官们,有人把迈出去的脚悄悄缩了回去,有人举起笏板挡住了脸。
戴良跪在御道正中,冷汗一层叠着一层。
完了——这个念头冒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。
竹庄。
八个人翻来覆去,说的都是竹庄先生。
没有一个人,说出“戴良”
两个字。
他伏在金砖上的身子,渐渐不抖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