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绕的线。
小时候我问他这是什么,他说没有什么,是匠人随手绕的。”
沈青梧在旁听着,这时开口道:“曹瞎子说这枚东西是近半月才进的货,是一个客人托他辨银的,那人说这东西来路不明,请曹瞎子瞧瞧成色。
曹瞎子瞧了,说成色不纯,不肯收,那人便把它撂下了,也没回来取。”
“那人什么模样?”
“曹瞎子没瞧清。
他眼睛本就不好。”
沈青梧顿了顿,“不过他说那人身上有一股气味,不是寻常的汗味,像是草叶子烧过以后的焦气。”
草叶子烧过的焦气。
苏月痕把那枚银饰捏在手里,指腹来回蹭着背面那几道绕线,半晌,抬眼看了看萧钰:“这城里有谁是用草的。”
“烧草的,熬药的,弄符的。”
萧钰道。
“胡三爷是货号上的,”
苏月痕道,“货号上的人不去摆弄这些。”
“那便是另有人在问这些事。”
萧钰把银饰从她手里接过来,对着光照了照,“这银子的成色不对,反倒有意思。
做这纹路的人,许是自家有炉子,用的是手边的料,不是正经银铺的成色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,屋里那两盏灯的光落了满桌。
苏月痕不言语,只在桌子那头站着,把那只空了的木匣子推了开去。
“这东西我留给公子。”
沈青梧道,“曹瞎子那边,我再走一两趟,兴许能问出些旁的来。
那个托他辨银的人若不回来,曹瞎子记性也差,问不出多少。”
“辛苦姑娘。”
苏月痕这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缓了些。
她走到桌边,把灯盏挪近,重新从萧钰手里取了那枚银饰,对着灯照着。
那光和方才天光不同,灯下看,那几道绕线竟泛出些别样的颜色,暗处的一点也透出些暖意来,像是藏着一层极浅的、活泛的东西。
苏月痕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在灯影里眨了眨。
“姑娘,”
她忽然问道,“你祖父教过你这些样子?”
沈青梧愣了一下:“教过些,可这路子不是我们铺子里的。
我们描样的花,讲究疏密有致,缠枝绕叶都有个来路。
这上头绕的,不像花,倒像什么……”
她要过那银饰,对着灯又看了一回,才斟酌着道,“倒像地图上画的山水似的。”
萧钰心里一紧。
“地图?”
“只是看着像。”
沈青梧把银饰递回来,语气还是那样平,“若把这几条线拉平了看,曲曲拐拐的,有点像是从高处的山脊上看下来的水势。
我爷爷曾收过一张旧矿图,画的水道就是这么绕的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苏月痕先开的口:“姑娘眼力好。”
沈青梧摇头:“干我们这行的,见的东西杂。
只是这话说出来,怕是不牢靠。”
“牢靠不牢靠,日后见分晓。”
苏月痕把银饰收进袖子里,“姑娘这一趟,已经够了。
天色不早,让孙妈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必,街上还亮着。”
沈青梧把那空木匣重又裹进包袱里,动作利落。
走到门边,她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萧钰脸上,“那枚东西多半还有旁的。
往后若要寻同一样的,可以到铺子里来,我替你留意。”
“好。”
萧钰道。
门关上了。
堂屋里就剩他们两人,苏月痕在灯下坐着没动,把袖里那枚银饰又取出来,平放在掌心里看。
“她说像山水。”
她低声道,“这话不是白说的。
我爹当年就是这样:把要紧的东西,刻在看着不紧要的地方。
一枚簪头,一个箱子角,谁准会拿起来对着光看呢。”
萧钰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掌心里那点小小的银光。
“娘亲,明儿我想往青峰山那方向去看看。”
他说得很轻,可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。
苏月痕没有立时接话。
她把银饰合在掌心,攥着。
外头街上最后一拨晚归的人声渐渐也散了,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轻微的噼啪响。
好一会儿,她才道:“去看看可以。
可你得答应我一句话。”
“娘亲说。”
“去了若见着什么不该见的,先回来。”
她转过脸来,灯影在她面上晃,“你这一去,要带回的是个数,不是个去处。
图在咱们手里,人也算稳得住。
可你若在那山里出了事,我连怎么寻都不知道。”
萧钰应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