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子涵？」

门外的声音又近了一点。

我坐在床沿，盯着门板，不敢回答。

〖说话啊。〗

【要说什么？】

〖说你醒了。〗

我清了清喉咙。

「我醒了。」

门外安静半秒。

「妳喉咙不舒服喔？」

〖你为什么要压低声音！〗

【我平常就这样讲。】

〖可是那是我的声音！自然一点！〗

「没有啦，刚睡醒而已。」我重新回答。

「那快一点，妳爸已经在等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不要又在房间摸到最后一刻喔。」

脚步声终于沿着走廊离开。

我鬆了一口气。

〖你刚才那句『好』很奇怪。〗

【一个字能哪里奇怪？】

〖听起来就不是我。〗

【我怎么知道妳平常怎么讲话？】

〖所以你现在开始要照我说的做。〗

【妳刚才还叫我离开。】

〖你现在走得了吗？〗

【不能。】

〖那今天你就得学会当我。〗

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如此理直气壮的语气，要求我当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。

而我居然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
〖先刷牙。〗

她像抓到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，飞快替我排好接下来的顺序。既然身体暂时不肯听她的，至少我每一个动作都得听。

浴室洗手台上摆着三支牙刷。我按照子涵指示拿最右边那支，挤了牙膏放进嘴里。

刷到一半，我才突然想到。

【这算谁在帮谁刷牙？】

〖闭嘴。〗

我漱完口，洗了脸，接着站在一排瓶瓶罐罐前面。

「哪一个？」

〖左边白色那瓶。〗

我拿起最左边的白色瓶子。

〖那是身体乳。〗

「妳说左边。」

〖我说白色那瓶。〗

「三瓶都是白的。」

〖有透明盖子的。〗

「全部都有盖子。」

她在我脑中吸了一口很长的气。

最后我靠着她逐件描述，才弄清楚化妆水、乳液和防晒分别是哪一罐。轮到化妆时，我盯着桌面那包东西，第一次觉得高中数学课可能还算简单。

【今天不能不化吗？】

〖可以淡一点，但至少底妆跟眉毛要弄。〗

【眉毛不是本来就有？】

〖你照做就好。〗

我拿起一片面膜。

〖你拿那个干嘛？〗

【敷脸。】

〖现在没时间敷脸！〗

【那它为什么放桌上？】

〖昨天拿出来忘了收啦。〗

我把面膜放回去，按照她的指示拍上化妆水。子涵的脸在我手底下微微晃动，镜子里的人也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看着我。

底妆还能勉强涂开，眉毛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。

第一次下笔时，我把右边画得比左边高。

〖擦掉。〗

第二次，两边终于差不多高，颜色却深得像拿签字笔补过。

〖再擦掉。〗

「不是说很赶？」

〖我宁愿迟到，也不要这样出去。〗

第三次才勉强通过。

我把口红拿起来。

〖那支不用。〗

「为什么？」

〖颜色太红。旁边那支。〗

「看起来一样。」

〖哪里一样？〗

对我来说真的一样。

十分钟后，镜子里的子涵至少已经像个准备出门的人。接下来只剩头髮和衣服。

我原本以为绑马尾是所有事情里最简单的。

后来髮圈缠住第三次，我才发现自己高估了双手配合的能力，也低估了长头髮会从多少方向滑出去。

〖你放开，我自己来。〗

【好啊。】

我立刻鬆手。

长髮散回肩上。

身体没有动。

子涵沉默了。

她大概又试了一次。手指依然垂在身侧，连半公分都抬不起来。

〖……你绑。〗

【嗯。】

这次我没有笑她。

她不是忘记身体在我手上。只是人在看着自己的手时，本来就会以为它应该听话。那种连抬手都做不到的无力感顺着共感传来，堵得我胸口有点闷。

我照她说的，先把头髮梳顺，再用手拢到脑后。第四次总算绑好，虽然左边还有一小撮翘出去。

〖算了。〗

【真的？】